诡异人世 12 ---- 保罗的远东情人
文赤桦 | 2010年11月24日,17:29
1993年。秋天。
天忽然下起了雨。风把雨点吹打在窗上，似玻璃珠子在滚动。
隔壁人家的院子中央，有棵苹果树，挂满果子。风动，间或有果子从枝头落下，闷声闷气的。 主人并不收拾它们。那树是种来看的。 赭红色的木栅栏，围护着院子。一排玫瑰花丛倚在栅栏一边，花瓣肥硕，随着雨声风声悠然飘下。 落英浅黄，粉白，挤在院子一角，表现出没落而繁华的景象，恰似苏曼殊凄切哀怨的诗句。
空气变得湿润。苹果树玫瑰花香一混，弥漫出温润微甜的气息。 朝着院子的后窗，又传出陈年老曲——爱情曾经光顾我。 留声机上一个老暮沙哑的男声在唱，如述如忆：“我在无际的乡村公路上走啊，一直没找到家。我仍然不知疲倦地往前走，因为爱情也曾光顾我．．．．．．”
每当雨水浸透苹果树和玫瑰花， 这家主人保罗就会放这首歌。歌声飘荡开来，他蓝色的小屋愈发美丽而忧伤.
保罗80岁生日这天， 没人为他唱“祝你生日快乐”。 留声机放了大半天“爱情曾经光顾我”， 毫无厌倦。
暮色把他院子染成灰褐色，保罗出现在院子，隔着栅栏招呼我：“你好吗？” 我正站在阳台，看残阳如血。
“不算糟。你呢？可好？” 这样与保罗交谈，已经拉开了他那个惊心动魄故事的序幕。 保罗邀我去他家喝咖啡。走进他家客厅，立刻注意到墙上一帧少女照片。
少女着细碎方格棉布旗袍， 端坐于竹椅，在棵苹果树下， 眼神散漫，嘴唇微开，带着一丝惊异和迷惑。 身后，青灰色的石板台阶延伸出去， 直达一幢灰瓦木板墙房屋前。 少女的容貌，青灰瓦房让我直接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
“她是谁呢？” 我问。
“她是我的玉香。我深爱过的， 现在还爱着的女子。” 保罗灰褐色的眼睛明亮起来，眼光落在照片上，那少女仿佛有了生气。
保罗痛失他远东情人，很久很久。 他呼唤玉香的声音像在翻一本古旧的书， 不时有坼裂声传来。
上世纪30年代，西南重庆的天空下多了一位年轻的神父。
22岁的保罗去乡村传教，认识了吴家大宅的小姐吴玉香。吴玉香的母亲早皈依了天主，父亲仍在红尘忙碌。母亲柔美的诵经声同父亲清理钱财的算盘声，常在吴家天井里碰撞，然后又在吴玉香的耳膜上振动。
吴玉香在这种天远地近的混声中长大成人。 吴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说，小姐不像此间人。 她常常坐在天井中央的苹果树下， 望着沙石凿成的金鱼缸发呆。 她会讲洋人的话，她在城里的教会学校住读了两年。 回到乡村后，她常年不出门，只在农历小寒开始，由母亲领着，到农人家，给人写春联。母亲说，写春联也是侍奉上帝的工作。
吴玉香写出的毛笔字同她人一样，冷艳。 这一点被乡绅们一致认为是非世俗女子的表现。 保罗初进吴家大院那天，13岁吴玉香和平时一样，坐在苹果树下的竹椅上，发呆。 身上的旗袍换成了新潮学生装：湖蓝色大襟敞袖上衣，黑色短裙。微风划过，裸出了膝盖， 她慌忙用手掩下吹开的裙子，抬头冲保罗一笑，羞涩温和。 吴玉香朱唇微启，皓齿的光泽，双眼流露出的淡淡忧伤，使保罗心惊。
保罗以为早把肉身和灵魂许给了教会。邂逅吴玉香那刻，他感到了一种无名的悲伤。 他没有预料到，在异乡，会有一个世俗的女子比教会更有力量。她将改变保罗的灵魂与肉体。
情欲和灵魂不停纠缠。 每次进吴家院子前，保罗告诫自己，自己是上帝的仆人，吴家是待拯救的羔羊。 每次从吴家出来，他的心就被情欲更进一步地灼伤。 吴玉香17岁了。她本能地感到保罗的眼光落在她脸上，再不是神父看信徒的样子，生出了世俗男女的欲望。但她喜欢保罗的这种眼神，热烈，躲闪，负罪。
保罗至今记得那个湿润的下午。吴玉香的父母进城了。吴家下人好像也午睡过了头，整个院子只有苹果树叶和小白花悄悄遁走的细微声。 保罗觉得诧异，吴玉香那天也不在苹果树下。 吴玉香这时坐在自己厢房里的红木镶嵌大理石的圆桌上，倚着窗棂，看着保罗穿过院子，黑色的教士长袍，在台阶上投下波浪式的长影。
站在吴玉香的门外，保罗犹豫片刻，敲开了门。吴玉香一点不惊诧，不意外，任由保罗亲吻她。 在那张雕花床上，保罗到底还是和吴玉香做爱了。他的手指在吴玉香乌黑的长发间悠悠地穿梭。 他在吴玉香耳边含泪轻说，“你也许会忘了我名字，我的相貌，但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一起的时刻。我也不会忘记。”
保罗从吴玉香的厢房出来， 走过天井，看见苹果树颤抖了一下， 摇落了白色小花。他弯腰拾起几朵，夹进随身带的牛皮装订的《圣经》。 厢房内的吴玉香， 在窗前看到了这个动作。
“神父，等一等。” 吴玉香呼唤着从厢房跑出来。 没来得及穿鞋的双脚， 看上去如婴儿，白白嫩嫩的。 因为将贞操给了这为远方来的圣人， 吴玉香从前见到神父保罗时的敬畏羞涩消失了。 她递给保罗一帧照片。这是她在重庆银行任职的大哥，回乡省亲时为她拍的：少女着细碎方格棉布旗袍，坐在棵苹果树下的竹椅上，眼神迷茫。 吴玉香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她看着保罗将照片也放在《圣经》里，同白色的苹果花在一起。
苹果树挂满果子的时候， 一顶红轿穿过有苹果树的天井，把吴玉香抬出了吴家大院。 保罗混在吴家佣人和乡邻中，听见乡村乐师的唢呐发出快乐和忧伤混成的失落声响，他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背叛上帝。 吴玉香出嫁的年底，保罗回到美国加州， 脱离了教会。 修女玛利亚也脱离了教会。保罗了娶了玛利亚，种了苹果树。他的内心深处却再也没有升起过见到吴玉香方寸大乱带来的那种欲望。一年后，玛利亚离开了保罗，带着满心的悲伤。
尼克松访华那年，保罗给吴玉香写了第一封信。吴玉香没回信。他无从知道是吴玉香有意回避，还是根本没收到他的信。 但保罗不间断地去信，反复说一句话：“你可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我没死，依然爱着你。”
终于有一天，保罗不再动笔。他的右手在1986年的一次意外中失去了。 他练习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的，他怕惊吓到吴玉香，就不写信了。 保罗说，“她现在可能真的以为我死了。”
听完他的故事，我在想，保罗会不会是最后一个爱一个女人胜过爱其他任何女人的男人呢？他的岁月为一个也许早已不在人世的远东女子流淌，悄无声息。 平和中的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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